投稿邮箱 m2217199@163.com
 
《证券市场周刊》编委李德林:晚清印花税生死之战

1910年10月17日下午三点,清政府资政院预备国会“议场大哗”。
度支部特派员娄思诰突然冲到议台,高声陈述度支部对河南印花税案的意见。议员们立即站起来,高声指责娄思诰违背资政院议事规则,不应发言。没想到在台下的度支部特派员李景铭突然高声朗读《资政院院章》第十九条,批驳议员们的指责是限制特派员的言论自由,争辩娄思诰的陈述合法。
在资政院的议事日程中,看上去河南印花税案是一个相当普通的议案,却事关满清财政、宪政改革的成败。河南印花税案同禁烟有着密切关系。1906年,光绪皇帝下令10年禁烟期限,同时美国张罗在中国召开万国禁烟大会,深受鸦片之害的清政府自然成为万国禁烟大会的主办方。为了向国际表明中国禁烟的决心,清政府从1907年开始在各省查封烟馆,禁种鸦片。如此一来,每年约有2800多万两的鸦片税消失了。
鸦片税的消失直接影响到本已十分紧张的中央财政,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提醒清政府注意鸦片税的财政抵补。1906年年底,在征集财政改革良策之时,礼部侍郎吴郁生提出以印花税收入来抵补鸦片税收。吴郁生认为,印花税“行于东西各国,凡户婚田土、商民交易之事,皆以此为纳税之总机关”,很显然是一种老百姓认可的良税,大清子民岂能不积极缴纳?
满清执政集团对印花税这个新税种一点都不陌生。
1889年,直隶总督李鸿章在组建北洋海军时,曾经向慈禧太后提议征收印花税以补贴军费,慈禧没搞明白什么是印花税,李鸿章的报告再无下文。《马关条约》签署后,满清财政破产,依靠国际贷款赔偿日本的战争赔款,以使臣伍廷芳为首的一批官员提议征收印花税以缓解赔款压力。当时民众热情都投向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,印花税没人理睬。
1900年,法国医生在紫禁城给光绪皇帝体检,最后宣布光绪皇帝就是缺乏营养,加之精神压抑,肾虚遗精。法国医生的诊断撕开了慈禧欲废黜光绪的阴谋。在一帮野心家的怂恿下慈禧向万国开战,当八国联军闯进北京,皇帝太后全跑了。李鸿章在北京签下4.5亿两白银的赔款合约后吐血而亡。面对如此巨额的赔款,满清的官员们再次想到了印花税。袁世凯作为新上任的直隶总督,第一个站出来在直隶地区试点,没想到遭到直隶商会强烈抗议,朝廷不得不下令停止试点。
禁烟政策宣布不久,满清财政到了破产边缘,当吴郁生提出再办印花税时,度支部毫不犹豫地采用了吴郁生的建议,下令各省试办印花税。鸦片战争后,苛捐杂税多如牛毛,北京的命令发到各地督抚,遭遇各省阻抗,“间有奉行,税收亦鲜”。到了1909年,各地民众请愿速开国会,革新财政,宪政改革到了生死抉择时刻,度支部于1909年6月再次强行推动印花税,印刷了大量印花票,敕令各省“将印花票陆续领去”。
度支部向各省督抚函电:“印花票已经装箱封固,因系有价纸票,未便迳交驿递,除另将票数咨达外,希先由贵省派员到部承领,以期妥速”。在给督抚们的函电中,度支部急切之心溢于言表。各省督抚们接到度支部函电后,相互观望,不少地方商会提出“今欲增税印花,必先急减苛细捐”,“明定国家税与地方税之区别,以定蠲除苛杂及重叠之捐税为主”,方能配合印花税的试点。
蒙古正蓝旗人宝棻于1909年开始出任河南巡抚,没想到一到河南就接到了度支部试办印花税的函电。宝棻欲执行度支部之命,正值河南省谘议局第一次议事会,因度支部明文印花税将“以一二成分各省作为行政经费”,河南省谘议局以印花税具有地方税种性质,决定审议印花税试办案。印花税在河南官民中争议巨大,民众“佥疑此项税则货必有税,物必有捐”,对满清执政集团“种种之苛税,索取锱铢”早已不满,印花税试办消息一出,“群肆攻讦”。官场内部也有人质疑,外国客商税费很少,国内商民苛捐杂税多如牛毛,如此“内重外轻,内国工商何自而兴,国家元气因之戕损,国民感情得毋益益涣散乎”!
河南省谘议局以“民穷财尽”为由,审议时否决了印花税在河南试办议案。宝棻初到河南,作为满清执政集团最信任的疆臣之一,岂能忤逆度支部的命令?宝棻要强行试办印花税,河南谘议局以巡抚侵夺权限,违背法律之名,同宝棻的对抗不断升级。宝棻将情况汇报到度支部,河南谘议局将宝棻告到资政院,希望资政院给出一个公正的答复。
印花税事关大清财税收入,一旦河南谘议局否决河南巡抚试办印花税,各省谘议局会纷纷仿效,拒绝试办印花税。度支部异常紧张,禁烟后大清财政每年少了千万财税,印花税再推行不下去,宪政改革将因没钱而寸步难行。为了确保河南印花税试办案在资政院预备国会审议通过,度支部特派以李景铭为首的一帮法律专家到场答辩。
“看世界大势所趋,我中国印花税将来是应行的。”资政院议员陈善同觉得现在开征印花税时机不成熟,在民、商、登记等法均未订定的情况下,如何确保“商民不漏报,官吏不骚扰”?更为重要的是,各种承揽字据、期票、借款字据,“关涉于贫民小民者,居其大多数”,“河南民穷财尽较各省尤甚”,一旦开征印花税,对于贫苦小民来说将苦不堪言。
王佐良议员更担心印花税成为地方官敛财的新工具,各省督抚们“因办新政,今日筹款,明日加捐,激逼民变,层见叠出”。没错,现在民众对新政名目下的苛捐杂税已经忍无可忍,安徽、江苏、山东、湖南等地都发生了万人起义,如果现在“再行印花,难免不又生事端”。王佐良认为,“此事不但河南谘议局不承认”,“即河南巡抚,问心能否自安”?
易宗夔议员实在压不住心中的怒火,批评资政院审议河南印花税简直就是浪费时间,因为印花税不止是河南一省所办的,“是关系全国问题”,“国会未开,人民无直接选举之权”的情况下,印花税作为一个新税种,需要立法机关进行决议是全球通行之例,而资政院的议员们是谘议局间接所选者,不是人民直接所选者,“不能代表人民承诺新租税”。
后来,经过无数次的激烈讨论,预备国会的议员们一致认为,印花税作为国家税,是宪政改革中财政改革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,谘议局无权干涉,资政院最终裁定河南谘议局违法。河南试办印花税闹到中央,可是地方商民抵制,加之中央至少拿走80%,地方官毫无征收积极性,到宣统退位之前也没有试办成功。1912年2月12日,宣统皇帝退位,退位前度支部拿出的1912年财政预算中,全国印花税一项仅为93187万银元。可见满清印花税试办彻底失败。
来源:腾讯网